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愿你只做诗者查海生,不做地产广告里的幸福诗人

知乎日报 kuaile 55次浏览 31个评论 扫描二维码

文章来自:


三月二十六日,是海子逝世二十八周年

关于文人该不该出面解释他们的作品,福楼拜曾以小说家举例。他说:小说家的任务就是力求从作品背后消失。

如今,海子几乎从他的作品背后消失了。他被这个时代的我们,所造的一座雕像挡住了。雕像上的海子笑得单纯天真,好像也会一直这样天真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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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得灿烂又羞怯的海子

1989 年 3 月 26 日,海子卧轨自杀离世。尚把海子当做幸福诗人的人们很惊讶,一个写出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的海子,和一个卧轨自杀的海子,他们不知道这二者是如何被关联起来的。

三缄其口或许是美德,解读作品是读者的自由,但当人们顺着作品勾勒出一个被扭曲的作者时,有些话不得不说。尤其是在诗人查海生的祭日到来,但他却离我们越来越远的现在。

1

很多人好奇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为什么变成了地产广告的代名词,这暴露了两个问题。

第一个问题是这种好奇本身,因为他们没有完整地读过这首诗。原文中,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这句话前,海子做了一个设想:“我有一所房子。”

所以,哪怕之后的句子是“面朝密林,山清水秀”,这句话也会被拿来放在地产广告的文案上。大海、春暖花开并不是甲方的痛点,从著名诗人海子口中说出“我有一所房子”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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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地产广告

第二个问题是,许多人顺着地产、旅游广告和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这首诗,为海子造了一个“幸福诗人”的像。他喂马、劈柴,关心粮食蔬菜,还打算买房、写信、周游世界。

“幸福诗人”的有色眼镜下,《日记》里的“姐姐,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”变得烟视媚行,一个生活得和现代中产无二的海子形象跃然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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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子在西藏

“幸福诗人”这个词确实温暖动人,但用来形容海子并不准确。而用“幸福”一词来概括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则显得天真。

2

1989 年 1 月 13 日,卧轨的两个多月前,海子写出了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。其时,他得知深爱的女人即将奔赴美国,又沉迷于气功、视听出现幻觉,反复举报同事用道术折磨他的灵魂。那时的海子是脆弱、痛苦、混乱而又分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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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子的画

海子提笔,他说,“从明天起”。在他构想的明天里,他要幸福、要关注生活本身。他还说,要和每一个亲人通信、要证明自己是幸福的。

不仅如此,要给山川河海取名,还要向陌生人祝福。海子给他的“从明天起”安排了太多活动,让人不禁想问:那现在呢?

对海子而言,长夜过后并不一定是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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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几个“从明天起”,他所描绘的世界越完整、幸福,他离那个世界就越显得遥远。他对陌生人说,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。让人不禁想问,区别于尘世的空间是什么?此刻的海子又站在哪儿,要往何处去?

这不像祝福,更像诀别。每一项看似温暖的祝福与期许,都像是海子所做的,与这个世界的一次割裂。直到最后一句,海子说,“我只愿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。

“蔬菜是你们的,房子是你们的,祝福是你们的,与亲人幸福相伴也是你们的。这些东西都太美好,但我想要的,只是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”

愿你只做诗者查海生,不做地产广告里的幸福诗人

海子的画

这里住着的,应当是一个浑身破洞的海子,对着这个世界喃喃自语;而非一个忙着播撒幸福、立志生活却在两个月后卧轨自杀的“幸福诗人”。

就在两个月后,3 月 14 日,海子写了《春天,十个海子全都复活》。他说“野蛮而复仇的海子…这是黑夜的儿子,沉浸于冬天,倾心死亡。”

3

事实上,如海子所写,他后来确实和每一个亲人说了话。不止亲人,还有朋友、上司。临走前五封简短的遗书中,有三封分别写给了这三拨人。

爸爸、妈妈、弟弟:如果我精神分裂、或自杀、或突然死亡,一定要找……报仇,但首先必须学好气功。”

海子,1989 年 3 月 25 日

一禾兄:……凶手是……他把我逼到精神边缘的边缘,我只有一死。诗稿在昌平的一木箱子中,如可能请帮助整理一些……一平兄,欠他的钱永远不能还清了。遗憾。”

海子,1989 年 3 月 25 日

校领导:……我的所有行为都是因为……我的精神分裂、自然死亡或自杀。这一切后果,都必须由常某或孙某负责……一切精神伤害或死亡都必须有这二人负责。”

海子,1989 年 3 月 25 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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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子手稿

但在最后一刻,生命走到尽头,他卧躺在山海关的铁轨上,口袋里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
我是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师,我叫查海生,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。

4

海子走进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酒馆,他对老板说:“我给你朗诵我的诗歌,你给我酒喝。”老板回答道:“我可以给你酒喝,但请你别在这儿朗诵诗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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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子作品集,人民教育出版社,1999 年 4 月出版

商业化袭来,这个国家还未做好观念上的准备。每个人既想抬头仰望星空,又不得不低头细找散落在灶台上的米粒蒜葱。天真、敏感的海子转而把目光寄向爱情、诗歌。

他用字母表示流经他生命的女性。A 和 P 是启发过他的女人,《太阳与野花》里他说:“两位母亲在不同的地方梦着我,两位女儿在不同的地方变成了母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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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子诗歌《日记》中描述的德令哈  

海子在德令哈写下《日记》,面对无垠的戈壁,他对着 P 说:“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,悲痛时握不住一滴眼泪……姐姐,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你。”

但在海子生命中占据最重要位置的是 B,中国政法大学 83 级的学生,来自呼和浩特。海子为她写的情书,一封可以超过两万字,几近痴迷。

但两人最后因为家境悬殊而分手,海子最后一次见到她时,她已经在深圳建立家庭,对待海子冷淡如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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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子女友旧照,有些模糊

自杀前一个月,海子写了《四姐妹》,写给他爱过又痛失的四个女子。他颤抖地开口:“山岗上站着四姐妹,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,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。”

当爱情已失去时,海子喃喃自语地说,去看看他,去看看海子,他可能更加孤独。

5

俗世远去,爱情破碎,终于一无所有,海子只剩下诗歌。行文至此,不能免俗地有感于他对梦想的执着。

愿你只做诗者查海生,不做地产广告里的幸福诗人

他要做远方的忠诚儿子,和物质的短暂情人。他虽然不得不与烈士和小丑同行上路,但当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时,他会将火把高高举起。

太阳是我的名字 / 是我的一生

我必将失败 /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

但要说走向山海关的海子是在殉葬梦想,这种推测片面且模糊。今天我们祭奠海子,要从认识海子的人,还要从海子的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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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子手稿展出

鲁迅在评价红楼梦时说:“一部红楼梦,道学家看到了淫,经学家看到了易,才子佳人看到了缠绵,革命家看到了排满,流言家看到了宫闱秘事。”

这一评论是否恰当暂且不论,但鲁迅先生的评论反映了一件事:可能性是作品的生命力。

理想主义和幸福这些字眼或许鲜美,但海子作品中丰富的可能性,才是如今他需要被我们重读、祭奠和怀念的根基。

最后,抛开被供上神坛的金句,让我们近距离看看海子的诗。

绝望时的海子:

我和过去 / 隔着黑色的土地

我和未来 / 隔着无声的空气

——《我,以及其他的证人》

呀 / 谁愿意与我 / 一前一后走过沼泽

派一个人先死 / 另一个人完成埋葬的义务

——《早祷与枭》

追求爱慕女子的海子:

我愿意 / 愿意像一座宝塔 / 在夜里悄悄建成

晨光中她突然发现我 / 她眺起眼睛 / 她看得我浑身美丽

——《北方门前》

你是我的 / 半截的诗

不允许别人更改一个字

——《半截的诗》

失恋时的海子:

我摸黑坐下 / 询问自己

杯中幸福的阳光如今何在?

——《失恋之夜》

农忙和收获时的海子:

月亮下 / 连夜种麦的父亲

身上像流动的金子

……

收麦这天我和仇人 / 握手言和

我们一起干完活 / 合上眼睛

命中注定的一切 / 此刻我们心满意足地接受

——《麦地》

麦地里的四兄弟,好兄弟 / 回顾往昔

背诵各自的诗歌 / 要在麦地里拥抱

——《五月的麦地》

谈论宗教的海子:

菩萨住在竹林里 / 她什么都知道

知道今晚 / 知道一切恩情 / 知道海水是我

——《写给脖子上的菩萨》

去了西藏的海子:

西藏,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

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

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

——《西藏》

在长诗《太阳》里编排剧本的海子:

地狱合唱之声:天空呀 / 你是不适合 / 我骑的马屁 / 我要杀死你 / 取走马厩之灯……

人类:……母亲 / 那烧火的女主人 / 我却没看见 / 什么断头 / 我只看到太阳

湿婆:天风吹过暖暖的火苗 / 咬牙切齿本不是我 / 原来的形象

——《太阳·断头篇》

海子的诗歌,有哪一句曾经打到了你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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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源于网络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。

撰稿:木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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