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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回家了吗?他们相会了吗?只是我们永远都不知道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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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毋它昆弟,与……病野远为吏,死生恐不相见……

金关汉简 73EJT6:35

这是一封残缺不全的书信。因为残断实在太多,是以无法像处理更完整的简牍时那样去推测它的发出人与收受人,甚至连断句都不能肯定。唯一知道的是,在两千年前的风沙大漠上,在肩水金关一带(约今天甘肃省酒泉市金塔县与内蒙古额济纳旗境內)的候望机构之中,有一个背井离乡来此屯戍的小吏,他生病了。

他写下了这样的句子,他说,自己只有这一个兄弟(再没有别的兄弟了),而我现在身为吏役,病此远野,我只怕此生再不能与他相见了。

2

私人间的书信简牍中不算常见的一类,而直接写给家人的就更加少见。1975 年,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秦墓的发掘震惊了学界,而就在那位小吏“喜”的墓旁不远,还发现了一座小墓,墓中埋了两封家书。

两封信分别来自秦统一之前的两个普通的士兵,他们是一对亲兄弟,一人叫惊,一人叫黑夫。他们从驻扎地写信给安陆家中的长兄衷。先看黑夫的信,首先是殷殷的问候:

母毋恙也?黑夫、惊毋恙也。前日黑夫与惊别,今复会矣。

母亲还好吧?黑夫和惊此刻平安。前些天我们两人分散了,现在又会合在一起了。

接下来,黑夫絮絮地说起了之前让母亲给自己置办衣物的事情:他想让母亲送一套夏衣,顺带送一些钱过来;不过母亲请先比较一下安陆的丝布价格,若是不贵,便请务必自制一套送来;若是贵了,便请多送些钱,黑夫就在此处买布做衣裳。我们就要跟随队伍去淮阳了,那边攻反城已是旷日持久,我们不知会不会受伤……

黑夫等直佐淮阳,攻反城久,伤未可智(知)也。

希望母亲给我的钱不要太少呀。若收到了信请一定回复我们,并告诉我们,我们为家中挣来的爵位是否分发到了,若没有,告诉我们详细情况……

书信一直写到了木牍的背面,又是一连串的问候:姑姑、姐姐、太姑姑……邻居的这位大爷,那位大妈……最后,黑夫代惊问到了惊新娶的妻子:

惊多问新负(妇)妴(婉)得毋恙也?新负(妇)勉力视瞻丈人……

第二封是惊的信。这一封较前封残缺,除了重复的问候之外,他更加地关心了自己的妻子:

惊远家故,衷教诏妴,令毋敢远就若取新(薪)……

因为我离家太远,请大哥衷教导婉,不要让她去远的地方打柴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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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所周知,秦统一天下之际,攻楚最是艰难。淮阳之战就发生在秦灭楚期间,从“反城”、“新地”等语,或可推测是秦国攻占了楚地、而后楚地又反,秦国派兵镇压。而黑夫和惊就是那浩浩秦军中的两个小卒。

我们甚至无法知道他们是否收到了家人的回信,无法知道他们去了淮阳以后的生死吉凶,无法知道带着这两封书信下葬的墓主人与他们是何关系。历史也许就像这样的两封有去无回、字迹残缺的家书,虽然可以凭想象填补,但想象的内容终竟已不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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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从来没有太平过。黑夫和惊是处在秦统一战争如火如荼的年代,但即使是北边战事相对较少的时期如西汉后期至东汉,边塞上的烽火候望也一刻不能懈怠。

当没有外敌来袭时,这些戍卒们每天的工作可以说是枯燥乏味的。除了昼夜不间断地监视瞭望之外,还要“明天田”,也就是在驻所周围有一片松软的沙地,戍卒须每天检视沙地上是否有人马足迹,而后再将之推平;这一工作称为“日迹”,也即日常勤务,每个戍卒轮流进行,而他们的长官则须巡视辖域内的所有天田。此外,戍卒还要承担传递邮书、修筑与维护障塞、割草(以供牛马饲料)、运粮等等杂务,这些都会算在他们的勤务簿上。

而如若发现外敌来袭,烽火次第点燃,同时加急传书,称为“警檄”。我们可以试看一例:

十二月辛未,甲渠候长安、候史□人敢言之:蚤食时临木燧卒……举烽、燔一积薪,虏即西北去,毋所失亡,敢言之。

居延汉简 278·7A(节录)

燧是边塞屯戍机构中的最低一级。“临木燧卒”之后残缺,但可推知是发现了敌情,于是燃起烽火(烽、积薪皆是烽火种类,可见陈梦家考证),敌人便往西北遁走了,我方没有损失。临木燧的上级甲渠候长将此事报告给甲渠候官,便写就了这一份文书。

不过,在这些浩如烟海的、平淡无聊的簿籍文书之中,我们偶尔也能看到一点奇特的东西,它不是日常的,又可能是日常的:

休中得为母卜祠 居延新简 EPT44·32

这是一位不知具体身份的吏卒在休假时为自己的母亲祈祷。

鄣卒王……出帛一丈为母治襦…… 居延新简 EPT65·106

这是一位姓王的鄣卒拿出一丈帛为母亲做衣裳。据永田英正研究,汉代边塞屯戍机构中对普通戍卒的经济生活管控甚为严格,似这样的财物入出很可能是要报告上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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必须一提的是,在西北汉简中也发现了大量的“卒家属在署名籍”之类,也就是军中戍卒家属的名单。他们随在边塞,但不可能住在候燧之中,或许是住在边地的普通居舍里。戍所会为戍卒家属定期提供口粮,而戍卒家属也会参加一些工作,比如补衣之类。不过可以想见的是,这些或可称作幸运的戍卒,他们的家往往也就在边郡;更远一些的,恐怕就无法做到了。

元康元年,敦煌郡寿陵里的一位名叫赵负的女子请求出关,她要为戍边担任千秋燧长的丈夫欣送去一件衣裳:

……敦煌寿陵里赵负趣自言,夫欣为千秋隧长,往遗衣,用以令出关……

敦煌汉简 796(节录)

6

让我们回到私人书信的话题。这些书信也不尽是家书,亦有许多是在边塞上往来的,与长官、同僚之间的信件。这些信件的主题,往往是陈情、催促与请求。

譬如一位名叫兒尚的男子,大约是一位超期服役的戍卒,他写信给上级的候官掾(似乎姓杨),先是说:

杨掾坐前,数数哀怜,恩德甚厚甚厚。

说了很多客套话后,才战战兢兢地提出:

尹(君)府哀小姓贫人子久居塞外,当为发代……

君府(指候官的长官“候”)哀怜我,一个小姓贫人之子,长久居于塞外,本应该要调动了的。请您将这件事情同君府说一说,希望我可以调动,可以回家……

他最终是否得以回家?我们无法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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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代戍期不定,汉代则将普通戍卒的戍期限定为一年,“若有急,当留守六月”(《汉书·沟洫志》如淳注),最多延期六个月;而掾吏不一定,往往更久。服役期满而得以复员返乡的士兵称为“罢卒”。

根据西北汉简不完全统计,汉代张掖郡的居延与肩水都尉府的戍卒、张掖农都尉的田卒来自内地 22 个郡国的 138 个县、邑、侯国,其中虽以张掖本郡为最多,但其范围之广,仍是东到琅琊郡(山东半岛西部),南到南阳郡(河南南部),可说是涵盖了当时汉王朝的一半疆域。至于南方,则有两越西南夷之戍,便如《盐铁论·备胡》中贤良所说,“身在胡越,心怀老母”。

至于这些戍卒的年龄,材料上看是 20-50 岁皆有,掾吏则更有 63 岁可称高龄者。

罢卒在上级机构中登记、送回所配给物品,一应手续完成后,由边郡官吏带领返乡,就如他们来时一样一路步行,沿途食宿或是由国家提供;他们所在郡国的官吏会在边境上迎接他们,而后再带领他们回到家乡,与家人相见。如果有戍卒不幸在服役期间死去,也由官府出面将其装殓后、随返乡的罢卒们送回原籍。

……寿王敢言之:戍卒钜鹿郡广阿临利里潘甲,疾温,不幸死,谨与……槥椟、参絜坚约(此处断句不明),刻书名、县、爵、里,槥敦,参辨券(即三瓣之券,如今三联票)书其衣器所以收……

居延汉简 7·31

说到这里,想必有人与我一样,会想起那一首乐府诗:

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

道逢乡里人,家中有阿谁。

遥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。

兔从狗窦入,雉从梁上飞。

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

舂谷持作饭,采葵持作羹。

羹饭一时熟,不知贻阿谁。

出门东向看,泪落沾我衣。

然而历史毕竟不是文学,不是一首能用完整的开端、发展、高潮和结局来让我们默默流泪的诗。真正的历史从未经过精心的编排,也无法经受反复的推敲,它不讲述因果,而只呈现无数记忆的断片。真正的历史是苍白、忧郁而断裂的。

2017.06.24

客官,这篇文章有意思吗?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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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后,宁飘